奇書網 > 限制小說 > 煙花散盡似曾歸 > 第一百零八回:廟堂
    快到二月末的時候,整個大衡才從南邊緩緩透過來一點要開春的氣息。

    路上積雪和冰碴子緩緩融化開來,到處都是爛泥臟水,化得官道上坑坑洼洼。馬車就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路上蹦蹦蹦,蹦得里面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的細酸書生快斷了氣。

    那白面書生將簾子掀開,長吸了一口氣,強行忍下胃里的翻江倒海,對著外面跟著馬車行走的小廝道:“萬卷,不如停一停,晚上再走罷?”

    晚上要更冷些,路上的爛泥就會重新凍住,起碼不會像現在這么……

    嘔……

    譚懷玠在窗框上撐了撐頭,覺得自己這個欽差躲過了朝堂上的明槍暗箭,卻快死在南下洛陽的路上了。

    萬卷縮了縮脖子,被風刮得齜牙咧嘴,好容易開了口:“二爺,晚上太冷了,又不安全,少有人受得住啊!

    譚懷玠頭昏腦漲,就著窗邊那一點新鮮空氣,抽大煙似的將口鼻邊的冷氣兒熱氣兒全都吸了進去。這一路南下本該是走水路要更快些,可出發的時候運河都是凍住的,只好走了又慢又顛簸的陸路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現在瞧這路上都化成了一路湯湯水水,運河只怕也能走了罷?

    譚懷玠在心里計較著過兩日就換水路去走,沒想到萬卷竟然數落他起來:“二爺,您別在車里看信了,不鬧得頭疼才怪呢!

    譚懷玠長嘆一口氣,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。

    不看沒辦法啊,京師和遼東前線一樣,沒一個消停的時候。

    正月底,遼東前線好消息壞消息一同傳來——覺華島屯糧城讓兀良哈一鍋端了,不要命的總兵大人卻在彈盡糧絕的時候一鼓作氣拿下了錦州城,逼得兀良哈主力再次北退。

    裘印公的大齡干兒子田信掌著偌大一個戶部,向來寬以待己,嚴于律人——自己的黨羽要甚么給甚么,鋪張浪費也一點兒不稀罕;但若是這種刺兒頭政敵,我管他遼東前線怎么個兇險法,照例扣扣縮縮,洋洋灑灑好幾萬字,仿佛給了遼東銀錢大衡就過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原本到處和稀泥的兵部尚書孫和風頭大如斗,終于看不下去了,沖著位至內閣次輔的萬承平好一通哭。

    孫大人眼光長遠,人也通透,知曉“遼東不可不防”的道理,只唯獨膽子沒個鵪鶉大,沒本事自己在朝會上與田信撕扯,只好找個旁人來替自己沖鋒陷陣。

    至于為甚么去找了內閣次輔萬承平而不是首輔于見,是因為……這于見好像是個閹黨!

    首輔大人最近正和印公打得火熱,勾勾搭搭不清不楚,孫鵪鶉不知道兩個人行進到甚么地步了,實在是沒那個膽子,不敢湊上前去發光。

    至于在內閣中也頗有才干的陳暉,他更是不敢往前湊。雖說陳暉已經在為遼東前線說活,也最容易和他擰成一股繩,但是……

    他家里也是置田產的,雖然沒攪到渾水里去,但也算是舊派人家了。陳暉身后是新派,陳家更是新派人家的領頭羊;涣锸值膶O大人更是不想跟新派扯上關系,于是只能找看起來貌若中立次輔萬承平來哭訴。

    萬大人板著一張臉,將自己的山羊胡子捋了七八遍,終于應下來了。

    孫大人長舒一口氣,差點把萬大人認成干爹。

    新舊兩派關于“一條鞭法”的斗爭矛盾正式轉移到遼東前線,原本磨刀霍霍的各位大人將獠牙轉到外面來,集體沖向了閹黨。

    譚懷玠就是在這么個情形之下南下洛陽做了查案欽差。

    他要看的是自家舅兄陳暉的信——雖說遼東前線的銀錢解決了,軍餉大概已經裝車行在路上了,但京中依舊沒有消停。

    幾個港口先后鬧出“起帆令”造假、砍殺市舶司官員的事件,拔出蘿卜帶出泥地查了一大通,處處都有問題。于是借著遼東前線戰事吃緊,港口大開實在不利于邊塞防務之由,一口氣將北方港口關了個干凈。

    前朝“定元開關”留下的十三港只剩下九港,還因著最近嚴查“起帆令”,鬧得草木皆兵,半死不活,早就不復當年繁華了。

    陳暉在信中寫道:“今我大衡朝中皆腐水蠹樞之態,實非嘉況。望賢弟先思后行,先保自身再言他話!币还蓾鉂獾膿鷳n撲面而來,撲得譚懷玠的眉頭都皺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周雖舊邦,其命維新。

    這話是《詩經》里頭的。

    雖說陳家人是新派,但大衡畢竟考科舉的時候又不考新學,還是讀四書五經做策論文章,這話陳家人知道,“脫舊入新”的譚懷玠也知道

    可怎么就有些人只挑自己愿意看的看,這么一句就偏偏落下了呢?

    讀完了陳暉的信,譚懷玠終于是靠在車中的軟墊上閉目養起神來。

    先將自己面前的東西捋清楚再說。

    洛陽是中原地區,跟沿海沿江開港口的地方全然不同,風俗淳不淳不知道,“舊”是肯定的。

    這個“舊”,有兩個意思。

    幾朝古都,原先繁華異常,更是前朝大昭的陪都,所謂“西京”,家底厚,但家底厚也有不好的地方。身無分文的愣頭青更容易頭腦發熱,愿意挑戰和嘗試新的玩意兒,但家大業大的人就未必了。利益這種東西,向來盤根錯節,難以割舍的東西那可就海了去了。

    更何況“舊”還意味著頑固不化和抱殘守缺。

    所以哪怕是典型的舊派農本政策“一條鞭法”,實行起來也會因觸及了這群“老”爺們的而受阻,停滯不前。

    更不用說自己這個查案欽差還是個“脫舊入新”的身份,前去查案只會難上加難。

    想到這兒,常年心平氣和溫潤如玉的譚懷玠心里也不禁煩躁起來。

    大衡這兩年怎么回事兒。

    海貿不興,農本不固,遼東還在打仗,戰后必然還有一批流民需要安頓,到處都是事兒。

    大衡自隆武皇帝開國以來,才不過過了數十載,也沒見怎么橫征暴斂,怎就鬧到了如今這般好似千瘡百孔了的地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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